二〇一八新锐摄影奖入围名单揭晓

专访二〇一八新锐大奖得主郭远亮丨审丑的价值

发布时间:2018-09-18

在艺术创作中,美往往代表理想的状态与某种期待的结果;丑则表现真正的现实与暴露的问题。面对人类对美好事物的终极追求,市场上泛滥着各色糖衣作品,不免惺惺作态。

第一眼看郭远亮的作品,脑海中浮现出的词是:生猛

如果你想在他的作品中看到日常家庭的幸福状态,那么,只会大失所望。他的作品就像一剂给很多看似幸福的家庭生活的猛药。苦心经营脆弱的美好可不是他喜欢的工作,他将日常感受到的家庭生活的扭曲关系,进行转化甚至夸张呈现。生活的复杂与张力、生命的无奈与韧性是他喜爱的区域。作品中的力量感驱使观者想多看一眼,但是面对家庭成员的非常规拍摄所带来的不适感又使人想要把眼睛尽快远离。刺眼也是刺痛情感。

一直以来,审美创作是主流的创作形式。文艺复兴时期,以神为本的创作转向以人为本,审美形态呈现多样性的面貌,丑得以重新回人们的审美视野之中。人性是介于兽性与神性的中间体。个体在生命时间与社会空间中存在,自然地会因为不同的人生经验表现出不同的特性。“丑与美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界限,在一定程度上,丑可以转化为美,通过表现丑来揭示美,即艺术创作中的‘现实丑向艺术美转化’。”

郭远亮
现居湖南
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摄影系

作品阐述

“我所拍摄的纪实作品《失重》,将镜头对准了爷爷和奶奶以及与他们共同生活的孙子。用毫无距离感的近照向观者展示了爷爷、奶奶、孙子们之间荒诞却又平凡的中国式家庭生活。在拍摄中我记录下了家庭成员日常的生活肖像,怪诞的生活场景,以及爷爷和奶奶他们由于文化差异所带来的隔阂,孙子们因为身体残疾、父母离异所带来的痛苦。当家庭当爱失去平衡失去重心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通过照片尝试去挖掘家庭亲密又陌生的生活关系,以此来引起人们对于家庭对于爱的关注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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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Talents:你的作品是有刺点的或者说是有痛点的,但在面对亲情这个话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作品的价值观是什么?

郭远亮:其实我拍的时候并不知道,会不会对家人有影响。一开始,我就是想把家人的这种问题呈现出来,告诉大家,就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后来得奖之后,我才去思考这个道德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拍家人,去拍其他人,也会被说道德问题。我觉得做为一个艺术家,这些问题是避免不了的。

New Talents:在获奖之后,有没有把作品给家人看?

郭远亮:我从北京回来的第一天就去爷爷那里了。我爷爷其实很为我高兴,并且我可以感觉到他对我奶奶还有一定的改变,虽然不是很明显。想来,这个作品更加是为家人做的。如果你不去说,可能这些问题会更加严重。

New Talents:所以,因为作品无意间被外界关注,让你有了勇气给家人看,反而获得一次与家人之间的对话。你是如何理解家庭理解爱?

郭远亮:是啊,之前我也没有这个勇气。家庭的爱真的很复杂,我们对每一个家人都是很爱的,很多时候是我们不知道怎么表达,明明想要好好去爱对方,却导致了很多问题。比如说我爷爷我奶奶很想照顾好他们的孙子孙女,却导致弟弟妹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

New Talents:“人不只有审美需要,还有审丑需要。现生活中,丑往往暗含着不健全、不正常、扭曲等与人类的生生不息、蓬勃向上相悖的意义,因此会带来不快、焦虑的审美感受。丑是不和谐,是个体与社会、人与自然、外在世界与内在世界的对立和冲突。在你的作品中,让人感到不舒服是这些非常规的亲情表达,而恰恰也是这样让你作品显得格外有力量。

郭远亮:我觉得审丑并不是我的出发点,丑其实是建立在一个美的出发点之上的,每个人都喜欢美的东西,我也不例外。我之所以拍的丑是因为想让观众去看到这种真实。通过这种丑去发现一种真实的美,而不应该用美去逃避生活,我认为我的出发点是美的,这才会有丑的意义。

New Talents:摄影师也是导演,画面中所有的元素都是他需要考虑的因素。有些导演喜欢遵循生活的方式来拍;有些导演喜欢自己编造他眼中的世界。摆拍是“再造”,主观意识会介入,不免让外界看来,是主观对家庭的偏见理解。为什么会选择摆拍?

郭远亮:不管是完全遵循生活来拍,还是编造他眼中的世界,主观意识肯定会介入的。因为艺术他本身就不等同于生活。现实与艺术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对等的。之所以选择摆拍,一方面他是属于我个人的创作习惯和方式,通过摆拍有利于我对于创作的把握,能够把我想要的东西表达出来。我知道很多人会质疑我,因为我是摆拍,就会觉得我是不是主观对于家庭偏见的理解。可是我想说的是,如果我说我的作品是抓拍的,你就一定能够相信照片里面,没有我主观对于家庭偏见的理解吗?很显然不能,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是照片中存在的东西。

New Talents:如何理解“荒诞”? 家人“生活中的荒诞”是确实存在的吗?

郭远亮:如果要理解荒诞,就得理解生活是不是荒诞的?我拍照是不是荒诞的?照片本身是不是荒诞的?
我的理解是,生活本身就是荒诞的,就像电影《老无所依》中提到的,这个世界、生活、人本身,都是荒诞的。不要白费心智去猜、去理论,因为无可猜,无可理论。事情并不一定要因为一个理由而发生,发生之后并不一定要达到什么目的。
我拍照是不是荒诞的?我的理解是“不是”。我个人觉得我是带着一定理性思维去做的这么一件事情,我的所想所做在我看来是合理的。他们的“荒诞”是确实存在的,他们作为我的亲人我经常和他们接触,对于他们的生活我是非常的了解,从他们的生活中我看到了许多的问题,这些问题是确实存在的。因为只有真正的体会到了,才有创作的可能性,并不是我个人的投射。我之所以选择用“荒诞”的方式去表现他们,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本身是荒诞的,这种“荒诞”是建立在真实之上的,但是有区别于真实。如果我为了拍摄去刻意营造这种荒诞视觉是没有意义的,也是不会让观者有感触的。
而照片本身是荒诞的,因为我们看到的只是这个方框之内的东西,就拿真实性来说,我们无法去判断一张照片他的真实性,你觉得他真也好假也罢,都是来自于个人感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一个参考,所以照片本身也是荒诞的。我对于荒诞的理解目前是这样,因为对于这个问题太大了,我还是需要很多时间去思考和反思。

“其实肖像与这张《泥鳅》是一样的,它也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如果从表面理解,这张照片中的泥鳅其实就是我们自己,周围的东西其实就是生活,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被生活所困,逃离不了。”

New Talents:在颁奖现场那晚,你提及自己深受杨德昌的电影《一一》影响,它给予了你怎样的创作灵感?

郭远亮:杨德昌的《一一》引起了我的共鸣,我们在看似多重复杂的环境下,其实也是同一种人,同一种生活。它认为我们人类总是逃离不了生命循环往复的怪圈。人们在不断重复自己的错误,就算我们的人生重新开始,也都无法摆脱生命的循环。
就像我现在一样,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回来老家做一位人民教师。后来在家人的劝说下,我还是回来了。可能是为了选择更加轻松安逸的环境,又或者是没有出去的勇气。冥冥之中我好像可以感觉到,我是不是在家人安排下重复他们自己的生活,又或者我在未来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做他们做过事情,重复同样的生活。虽然好像我并不想这样,但也没有能力去改变。
另外,《一一》让我感受到,其实创作灵感就在我们身边,我们应该学会去体会去感受生活,才能从中提取出好的艺术作品来,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样才会是自己真实的感受,会有更深的理解。

“弟弟从裸体的出生开始便是奶奶在带他,直到长大之后的每一点成长都是奶奶所给予的。”

New Talents:自1839年达盖尔摄影术发明至今,摄影经历了胶片时代、数码时代两大技术的转变。在数码时代的今天,像佳能品牌EOS系列产品,不断将高科技融入到摄影器材,为摄影师带来前所未有的拍摄体验。你认为高科技融入摄影后对创作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郭远亮:随着高科技的融入让照片的拍摄更加方便,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摄影的技术要求。数码相机的诞生让人们摆脱了摄影操作的束缚,我们可以从相机的显示屏上即时看到拍摄的照片效果,这样非常有利于我们对于创作的把握,提升了创作的能力。数码相机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也可以进行拍摄,比如说夜晚,降低了以往相机拍摄对于光线的要求。并且提升了快门速度可以拍摄出运动物体的瞬间。照片储存在存储卡中的图像可供反复地使用,可以迅速的输入到电脑中,进行加工处理。数码相机的发展大大提高和改变了我们处理图像信息,储存图像信息、交流图像信息、丰富和表现信息的能力和方法。它不管对于我们的生活记录还是影像艺术创作都是非常好的。

New Talents:接下来还有什么拍摄计划?

郭远亮:接下来我还会继续采用摆拍的方式,用“荒诞”的手法拍摄我故乡的人和事,因为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现在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但是在农村的文化缺失是很严重。从而导致了许多问题,我会继续用相机去诉说我的所想所看。并且我还会拍摄一组“荒诞”的风景和静物,实现自己“荒诞三部曲”的想法。

New Talents:获得了此次二〇一八新锐摄影奖年度摄影师,说说感想吧。

郭远亮:真的很开心可以获得新锐摄影年度奖,其实对我来说真的很意外。当时本来是抱着试一下的状态投的稿,新锐整个投稿时间比较长,从学校毕业之后我回到家里,都开始忘记这个事了。我把电话号码也改了,导致入围之后新锐工作人员联系不到我,差点我都要与它失之交臂了。新锐的工作人员很认真的对待每一位投稿者,他们通过一个艺术博主找到我这也算是其中的一个小插曲吧,也让我更加珍惜这次机会。
我在天津美术学院里接触摄影4年,期间也拍过一些作品。我觉得当时我的创作很不完整不完善,就一直没有去投稿。后来,由于毕业创作在系里得了第一名,能够得到老师的认可,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大的鼓励,虽然可能有点运气成分,但也从另一方面说明我的创作思路和对于摄影的理解还是比较正确的,老师也建议我去参加一些摄影比赛,就投了新锐摄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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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作品欣赏

“爷爷和奶奶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爷爷是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师。在我们的小乡村那里,做老师是一个很光荣,或者是很神圣的职业。所以,爷爷一直非常受人尊敬。而奶奶跟爷爷完全是相反的,他们完全是两种人。奶奶本身没有文化,她是从大山里出来的,她不懂什么文化。在她的生活里面,可能就只有带孩子、煮饭做类似于这种事情。有时,熟悉的家庭成员是最难沟通的。”

“爷爷奶奶两个人的关系不合,他们长时间分居,彼此之间很少有情感和文化上的交流。他们的生活习惯也不一样,爷爷算是一个很爱音乐的人,他平常喜欢吹笛子、拉二胡,或者弹电子琴。但是奶奶会觉得这些东西是一些噪音。”

“爷爷有自己的固执,他习惯于把自己隔离开,奶奶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候是一种防守的状态。但当奶奶一个人的时候是自由的,具有对这种不平等的关系的反抗精神。”

“在我的家庭里,不愉快的婆媳关系导致了弟弟妹妹的家庭破裂,加上弟弟本身有先天残疾,现在整个家庭出现了很多问题。”

“在没有父母约束,奶奶的宠爱下,爱吃糖的弟弟满嘴的牙齿都坏的差不多了。”

“当我们的生活失去平衡的时候,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如何爱?”

 

关于新锐摄影奖

New Talent Award

新锐摄影奖设立于2010年,其目标是建立一个发现优秀摄影艺术家和摄影作品的高品质平台,到目前为止已是第七届。奖项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鼓励三十五周岁以下针对摄影媒介本身以及面临时代保持提问的青年艺术家,选拔在同时代规避顺从且秉持必须绝对独立性的摄影作品,以呈现当下青年创作的现状。